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奥古斯丁《忏悔录》1.1.1释义

2020-03-28 10:59:16私家见解 人已围观

简介  内容摘要:如何在结构上将奥古斯丁的《忏悔录》理解为一个具有内在统一性的整体,这一直都是奥古斯丁研究中一个难以回避的难题。在概括性地阐释现有的多种代表性观点之后,本文指出,在《忏悔录》1.1.1中潜...

文前导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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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代中国基督教发展透视(节录)

  内容摘要:如何在结构上将奥古斯丁的《忏悔录》理解为一个具有内在统一性的整体,这一直都是奥古斯丁研究中一个难以回避的难题。在概括性地阐释现有的多种代表性观点之后,本文指出,在《忏悔录》1.1.1中潜藏着前后两部预先昭示全书内容的“预告片”,这两部微言大义的“预告片”不仅说明《忏悔录》在主题和结构上均具有相当充分的内在统一性,还应当被视为奥古斯丁帮助读者理解全书的钥匙与指南。

  关 键 词:奥古斯丁 《忏悔录》统一性

  作者简介:夏洞奇,男,历史学博士,复旦大学历史系副教授。





一、悬疑之问:《忏悔录》的结构与统一性问题



  奥古斯丁的《忏悔录》(Confessiones)是一部奇书。它不仅被视为拉丁教父著作中的伟大路标,还被称为一部“现代”的文学经典。[1](P63)①长期以来,在奥古斯丁的全部著述中,《忏悔录》都是被研究得最彻底的;然而,这部13卷的著作所引发的好奇与困惑至今不曾消退。在学界已有的基本共识是:《忏悔录》所谓的“confessio/confiteor”同时包含着表白罪、表白信仰、表白对上帝的赞美等三重涵义,故其主题并不能被简单地理解为对奥古斯丁本人之罪的“忏悔”;②《忏悔录》旨在以奥古斯丁本人经历为典型,以一种兼具新柏拉图主义与基督教色彩的方式,说明“人”朝向上帝的“皈依”或“转变”(conversio)。尽管如此,在文学体裁、写作目的、写作对象、结构与统一性、历史真实性、新柏拉图主义因素等诸多问题上,《忏悔录》都给奥古斯丁的研究者们留下了长久不能“结案”的悬疑。

  作为诸多悬疑中的悬疑之一,《忏悔录》的结构与统一性问题至今也尚未得到圆满的解决。在总结一生著述的《反思录》中,奥古斯丁如此自谓:“一至十卷是为我自己写的,余下3卷则关于圣经。”[2](P94)显然,这种笼统的说法无法满足现代学者的解释需要。直观地看,《忏悔录》的13卷系由三个部分组成:卷一至卷九,自传性地追忆了奥古斯丁从幼时直至于387年“皈依”、受洗并启程回乡的经历;卷十,剖析了主教奥古斯丁在写作该书时期的内心状况;卷十一至卷十三,围绕《创世记》的开篇部分解经释义。问题在于,在差异明显的以上三部分之间,究竟有何内在的联系?难道大名鼎鼎的《忏悔录》就是一部由互不相干的三部分拼凑而成的“写得不好的书”?[3](Pxxviii)假若这种指责是不可接受的,那么这一部经典著作又是以何种逻辑、以何种结构合理地构成的?

  全面地维护《忏悔录》的内在合理性,从而捍卫奥古斯丁作为作家与思想家的伟大形象,这依然是奥古斯丁学者们难以拒绝的一项诱惑。在《忏悔录》的结构问题早已充分暴露之后,继续相信它既未遗漏、亦无冗蔓,甚至于只有读者的不理解,没有奥古斯丁的不正确,[4](Pxii)如此强硬的预设和立场还有可能得到维护吗?

  《忏悔录》的研究权威库塞尔所提出的大胆假设是:该书的预定目标是指导新入门的基督徒;奥古斯丁准备先自己现身说法,鼓励人们加入教会(前9卷),再以圣经为依据,从《创世记》入手详细地阐释教义(最后3卷,结果未竟全功就草草收笔);至于卷十则是针对读者提问的答疑,是后来插入的。[5](P20-26)奥马拉认为,《忏悔录》的前9卷写的是奥古斯丁在上帝天命的引导下寻求真理,而最后3卷写的是在圣经中享受真理。[3](Pxxxii-xxxiii)这两种观点都无法合理地解释卷十的地位,所以只能将其假设为后来嵌入的部分。

  拉青格等学者从“忏悔”(confessio)的三重含义入手,认为前9卷是忏悔奥古斯丁过去的罪,卷十是忏悔其灵魂现在的状态,最后3卷则依据《创世记》,“忏悔/表白”对圣经的信仰。[6](P7)费海延同样注意到了“忏悔”一词的三重含义,认为《忏悔录》虽非明确写作计划的产物,但书中充满了各种各样的三重结构,因此在文学上具有一定的统一性。[7](P175-201)斯塔恩斯主张,整部《忏悔录》应被视为分别针对三位一体中的圣父(前9卷)、圣子(卷十)、圣灵(最后3卷)的三重“忏悔”。[8](P105-111)苏霍基提出,《忏悔录》的结构是以卷二中的梨树(相当于《创世记》中的知识之树)与卷八中的无花果树(即生命之树)为中心的,卷三至卷八是写在偷梨之后的堕落,卷九至卷十三则是写对堕落的纠正。[9](P265-378)这些说法都只是停留于形式层面的总结。

  奥康奈尔、克劳斯等人都认为,《忏悔录》旨在阐明灵魂从堕落到重新归向上帝的新柏拉图主义理论,如此则全书的后4卷自有其形上意义。[6][10]麦克马洪则认为,《忏悔录》全书包含了对整个宇宙之历史和模式的三次“重演”(卷一至卷九,卷十至卷十二,卷十三)。[11]这些解释都是从新柏拉图主义视角出发的抽象演绎。

  以上综述已经充分说明,在《忏悔录》的结构与统一性问题上,当前的研究状况仍是众说纷纭、莫衷一是。如麦克马洪言,所有的奥古斯丁学者都能赞成,“假若《忏悔录》有一种潜在的设计,那么它肯定是非常潜在的。”[11](P41)③

  尽管如此,笔者认为尚有另一种观点值得特殊的关注。美国学者库珀曾经提出,整部《忏悔录》都是以卷一开篇处的两个主题句来统摄的:第一个主题“主,你是伟大的,你应受一切赞美;你有无上的能力、无限的智慧”是全书最后3卷的中心;第二个主题“你鼓动他乐于赞颂你,因为你造我们是为了归向你,我们的心如不安息在你怀中,便不会安宁”则是理解奥古斯丁之精神历程的关键,为全书的前9卷提供了基本的框架。[12](P37-46)尽管这种论点迄今仍未在主流的奥古斯丁研究中得到普遍的认可,但在笔者看来,它确实蕴藏着不可低估的启发性,能为我们提供一个更加深入地理解《忏悔录》之写作、结构与义理的出发点。正如库珀所论,《忏悔录》卷一第1章第1节(即1.1.1,以下均以x.x.x的通行方法来表示该书的卷、章、节④)确实暗藏着理解该书整体的钥匙。

  在此基础上,本文将展开论证两个观点:其一,由260余词构成的《忏悔录》1.1.1全章都是极度微言大义的,因此该章绝不能被简单地理解为一篇普通意义上的、非实质性的开场白;其二,《忏悔录》1.1.1可以被划分为前后两部提前昭示全书内容的“预告片”,其中前一部分(magnus es…donec requiescat in te.)可以被称为站在神学立场上回溯“转变”之过程的“预告片I”,而后一部分(da mihi …per ministerium praedicatoris tui.)可以被称为结合神哲学视角、总结“转变”之模式与原因的“预告片Ⅱ”。



二、《忏悔录》1.1.1:文本之确立



  在展开以上两项论点之前,我们有必要先仔细查看一下《忏悔录》1.1.1的文本(中文译文与拉丁原文相对照,句子的序号为笔者所加):

  1.主,你是伟大的,你应受一切赞美;

  magnus es, domine, et laudabilis valde.

  2.你有无上的能力、无限的智慧。

  magna virtus tua et sapientiae tuae non est numerus.

  3.一个人,你的受造物中渺小的一分子,愿意赞颂你;

  et laudare te vult homo, aliqua portio creaturae tuae,

  4.这人遍体带着死亡,

  et homo circumferens mortalitatem suam,

  5.遍体带着罪恶的证据,

  circumferens testimonium peccati sui

  6.遍体证明“你拒绝骄傲的人”。

  et testimonium quia superbis resistis;

  7.但这人,你的受造物中渺小的一分子,愿意赞颂你。

  et tamen laudare te vult homo, aliqua portio creaturae tuae.

  8.你鼓动他乐于赞颂你,

  tu excitas ut laudare te delectet,

  9.因为你造我们是为了归向你,

  quia fecisti nos ad te

  10.我们的心如不安息在你怀中,便不会安宁。

  et inquietum est cor nostrum donec requiescat in te.

  11.主啊,请使我得知并理解

  da mihi, domine, scire et intellegere

  12.应先向你呼吁还是先赞颂你,

  utrum sit prius invocare te an laudare te,

  13.应先认识你还是先向你呼吁。

  et scire te prius sit an invocare te.

  14.但谁能不认识你而向你呼吁?

  sed quis te invocat nesciens te?

  15.因为不认识你而呼吁,可能并不是向你呼吁。

  aliud enim pro alio potest invocare nesciens.

  16.抑或你只有先受呼吁,才能被人认识?

  an potius invocaris ut sciaris?

  17.但“既然不信,怎会呼吁?

  quomodo autem invocabunt, in quem non crediderunt?

  18.无人传授,怎会相信?”

  aut quomodo credent[credunt]sine praedicante?

  19.“谁追寻主,就将赞颂主”,

  et laudabunt dominum qui requirunt eum:

  20.因为追寻主,就会获得主;

  quaerentes enim inveniunt[invenient]eum

  21.获得主,也就会赞颂主。

  et invenientes laudabunt eum.

  22.主,请使我在呼吁你的时候追求你;

  quaeram te, domine, invocans te

  23.即使我相信你,仍要向你呼吁,

  et invocem te credens in te:

  24.因为你已经被宣讲,向我们显明。

  praedicatus enim es nobis.

  25.主,我的信仰要向你呼吁;

  invocat te, domine, fides mea,

  26.这是你赐予我的,你通过你的圣子的人性,

  通过你的布道者的工作而默示于我的。

  quam dedisti mihi, quam inspirasti mihi per humanitatem filii tui,

  per ministerium praedicatoris tui.

  先要说明一下上述引文的文本。这段文本位于《忏悔录》全书的开篇处,在形式上是《忏悔录》的作者、397年左右⑤的希波主教奥古斯丁向基督教上帝所作的一段祷告,文中第一人称为奥古斯丁,第二人称为基督教上帝(耶稣基督)。

  上引的拉丁文本以奥唐奈教授的校勘与评注本[13][14]为准。据奥唐奈的本子可知,在当下常用的各种《忏悔录》校勘本中,《忏悔录》1.1.1的拉丁文本是相当一致的:仅有两个动词(credent,inveniunt)存在将来时与现在时的变异(已在[]中标出),二者均对句意的理解不构成实质性的影响。

  上引中文译文以周士良先生的译本为基础:该译本不仅做到了总体上的流畅与可靠,还相当出色地以中文再现了神学家奥古斯丁的风格与文采,迄今仍是汉语读者阅读奥古斯丁时一个不易超越的出发点。不过,上述引文仍然对周士良译本中的某些句子作了改动,一一说明如下:

  为了增强祈祷者(奥古斯丁)与倾听者(基督教上帝)之间的互动性,第3句和第7句中的“creaturae tuae”宜直译为“你的受造物”。

  周士良译本将第9句“quia fecisti nos ad te”译为“因为你造我们是为了你”,虽然简约流利,却使“ad te”的译文不够明确:根据《忏悔录》的中心思想来看,这里的“ad te”不应停留在充满歧义的“为了你”,而应当更加明确地译作“为了[使我们]归向你”。

  第12、13句在周士良译本中作“是否应先向你呼吁而后赞颂你,或是先认识你然后向你呼吁”(从而被呈现为在走向上帝的两条进路中进行选择:一,呼吁→赞颂;二,认识→呼吁;故相当费解),其实更明白的翻译应当将句中的连词“an”理解为选择而非递进,从而将句子清楚地译为“应先向你呼吁还是先赞颂你,应先认识你还是先向你呼吁”(从而呈现为两次选择关系:先呼吁/先赞颂,先认识/先呼吁;下文将进一步解释)。⑥

  周士良译本将第16句译作“或许向你呼吁是为了认识你?”,从而遮蔽了原文中的两个被动态动词(invocaris,sciaris),因此更好的译法是“抑或你只有先受呼吁,才能被人认识?”

  周士良译本将第22—24句较为粗糙地译为“主,请使我向你呼吁,同时追求你;使我相信你,同时向你呼吁,因为你已经传授给我们”,笔者将其修改为“主,请使我在呼吁你的时候追求你;即使我相信你,仍要向你呼吁,因为你已经被宣讲,向我们显明”。

  为了保持更大的流畅性,周士良译本较大地调整了第26句的结构,作“你所给我的信仰,你通过你的‘圣子’的人性,通过布道者的工作而灌输给我的信仰向你呼吁”。为保持原文结构,本句不妨译作“这是你赐予我的,你通过你的圣子的人性,通过你的布道者的工作而默示于我的”(“灌输”的译法使“inspirasti”一词的神学意味完全丧失,不如以现代常用的天主教神学术语“默示”代之)。



三、“预告片”Ⅰ



  在确立文本之后,就可以逐句来领会《忏悔录》1.1.1的微言大义了。我们先来分析该章中的“预告片Ⅰ”,即“magnus es…donec requiescat in te”的部分。

  第1句“主,你是伟大的,你应受一切赞美”清楚地表明了《忏悔录》全书的根本写作目的:与其说是在消极意义上“忏悔”作者曾经的罪恶,还不如说是在积极意义上“赞颂”(laudare)上帝。假若肤浅地将卷一视若追忆奥古斯丁婴儿与儿童时期的自传,该卷的前5章(1.1.1-1.5.5)就易于沦为一连串意义不明的冗言赘语,不妨跳跃而过。实际上,开篇章第1、2句“主,你是伟大的,你应受一切赞美;你有无上的能力、无限的智慧”所表达的主题,已经在这5章中有力地展开了:就上帝与人之关系,“我除非在你之中,否则不能存在”(1.2.2);⑦就上帝与宇宙之关系,“你充塞一切”、“包容一切”(1.3.3);“至高、至美、至能、无所不能、至仁、至义、至隐、无往而不在”,“不变而变化一切,无新无故而更新一切”,“负荷一切,充裕一切,维护一切,创造一切,养育一切,改进一切”(1.4.4),这一切的言语正是对基督教上帝的“无上的能力、无限的智慧”的赞美。

  不过,这番简洁的赞美显然并未满足《忏悔录》的作者;而表现上帝之“无上的能力、无限的智慧”的最佳途径,就是该书最后3卷对《创世记》开篇的解经:基督徒笃信的上帝“在元始创造了天地”(11.3.5),创造时间并超越时间(卷十一),“创造了一切自然与实体(naturas atque substantias)”(12.11.11),“创造了一切有形无形之物”(12.24.33)(卷十二);他在“六日”中创造美好的万有并预示拯救的计划,还预告了永恒和平的“第七日”(卷十三)。可以说,最后3卷是以呼应“主,你是伟大的,你应受一切赞美”(11.1.1)为起首,以“主啊,你所造的多么伟大,你用智慧造成了万有”(11.9.11)为中心的。

  概括而言,对于“主,你是伟大的,你应受一切赞美;你有无上的能力、无限的智慧”的诠释在《忏悔录》全书之首尾形成了对应,而最后3卷依靠对《创世记》开篇的解经,最鲜明有力地诠释了所谓的“无上的能力、无限的智慧”。

  第3句“一个人,你的受造物中渺小的一分子,愿意赞颂你”,以“我”对“天主”的呼吁与恳问为形式,以另一种方式概括了卷一的前5章。卷一第6章的起首句“请允许我,请允许尘埃粪土的我向你的慈爱说话”(1.6.7),贴切概括了前5章的中心,并呼应了开篇时的“一个人,你的受造物中渺小的一分子,愿意赞颂你”。

  作为全书的导言,卷一的前5章已经初步表明“你的受造物中渺小的一分子”为何“愿意赞颂你”。接着,从1.6.7直至3.10.18,奥古斯丁以将近3章的篇幅追溯了自己的婴儿、童年与青年时代。与通常的预期截然不同,作者不仅不书写婴儿的纯洁,反而严峻地指出“在你面前没有一人是纯洁无罪的,即使是出世一天的婴孩亦然如此”(1.7.11),并借《诗篇》之语忏悔说“我是在罪业中生成的,我在胚胎中就有了罪”(1.7.12)。卷一也没有以欢乐的图景来描绘奥古斯丁的童年:在学习渗透着异教气息的古典文学时,可以说是“我背弃了你,却去追逐着受造物中最不堪的东西”(1.13.21);以体罚责打为惯常手段的罗马教育法,对童年的奥古斯丁来说构成了“重大的患难”(1.9.14-1.9.15);一言以蔽之,“小小孩童,确系罪者”。⑧

  卷二与卷三追忆了作者的青年时代。卷二的首句即是“我愿回忆我过去的污秽和我灵魂的纵情肉欲”(2.1.1),为这2卷定下了基调。卷二通过对为作恶而作恶的偷梨事件的“小题大做”(2.4.9-2.10.18),强调当年的奥古斯丁们“行走在巴比伦的广场上”,“我周围全是浓雾,使我看不见真理的晴天,而‘我的罪恶恰就从我的肉体中长期来’”(2.3.8),并忏悔说“我青年时曾远离了你,远离了你的扶持,深入歧途,我为我自己成为一个‘饥馑的区域’”(2.10.18)。

  奥古斯丁约于370年前往罗马北非之首城迦太基深造,而卷三之起首即将这一时期的特点定位为“我来到了迦太基,我周围沸腾着、振响着罪恶恋爱的鼎镬”⑨(3.1.1)。当时,他同时沉溺于“耳目之娱”(即目欲,体现于观赏戏剧,见3.2.2-3.2.4)、“逞情快意”(即肉欲,指3.3.5中所谓“我竟敢在举行敬事你的典礼时,在圣殿之内,觊觎追营死亡的果实”)与“争权夺利”(即世俗野心,指3.3.6中所谓“通往聚讼的市场”)这三重欲望(3.8.16);最严重的是,当时他还陷入了二元论宗教摩尼教的“魔鬼的陷阱”(3.6.10),“走向极度的不忠不信,成为魔鬼的狡狯仆从”(3.3.5)——一方面,“满腹傲气”(3.5.9)的青年奥古斯丁尚在神学上十分幼稚,另一方面,摩尼教又是以精英化基督教的面目表现出来的:⑩“他们口中藏着魔鬼的陷阱,含着杂有你的圣名和耶稣基督、‘施慰之神’、‘圣神’等字样的诱饵”,尽管那时“从心坎的最深处向往着你”,“但我以为这一切就是你。”(3.6.10)

  总之,从《忏悔录》的1.6.7直至3.10.18,这将近3卷的篇幅都在从方方面面演绎开篇第5句所谓的“遍体带着罪恶的证据”。

  从卷三的最后3节开始,“死亡”开始成为《忏悔录》叙事的主题。母亲莫尼卡发现奥古斯丁已经陷入摩尼教的陷阱,认为他“在信仰和精神方面已经死去”,遂“为了我向你痛哭,远过于母亲痛哭死去的子女”,还在梦中向某位青年(11)诉说她正在“痛心于我[奥古斯丁]的丧亡”(3.11.19)。在卷三的结尾处,某位主教(12)以“来自天上的声音”答复莫尼卡说:“你为你的儿子流下如许眼泪,这样一个儿子是不可能死亡的!”(3.12.21)

  在卷四中,青年奥古斯丁全面地沉沦于摩尼教的“深渊”(4.13.20,4.15.27)之中。某位曾与奥古斯丁“一起走上了[摩尼教]歧路”的亲密友人(13)(4.4.7),在受洗之后幡然改悔,“溘然长逝”(4.4.8),使他尝到了“死亡的滋味”(4.15.26),觉得“死亡犹如一个最残酷的敌人”(4.6.11)。当时的他“爱上一个要死亡的人”(4.8.13),“在死亡的区域中找寻幸福的生命”(4.12.18);而形成鲜明对比的是,耶稣基督却“负担了我们的死亡,用他充沛的生命消毁了死亡”,“和人性、和具有死亡性的人身结合,使吾人不再永处于死亡之中”(4.12.19)。

  卷五在《忏悔录》“自传”性的前9卷中构成了叙事与逻辑上的中点。[15](P71-87)在卷五的前半部分,天文学家对日食的准确预测首次动摇了奥古斯丁对摩尼教的笃信(5.3.3-5.3.6),[16](P263-276)而摩尼教主教福斯图斯只不过是“一只名贵的空杯”(5.6.10),从此摩尼教这张“死亡的罗网”开始解开对奥古斯丁的束缚(5.7.13)。这位“彷徨歧途”(4.14.23)儿子与莫尼卡不辞而别,渡海前往罗马(5.8.14-5.8.15),当时“我的灵魂已陷于真正的死亡”,而“一顿疾病的鞭子”也使其肉体“濒于死亡”(5.9.16);幸而上帝俯听莫尼卡的祈祷,恢复了奥古斯丁的肉体健康,不使其“灵与肉双双死亡”(5.9.16)。从3.11.19直至5.9.17,《忏悔录》都在致力于诠释开篇第4句“这人遍体带着死亡”的深刻含义。

  从卷一直至卷五的前半,《忏悔录》的主人公始终处在不断下降、沉沦的过程中;从卷五开始,基调焕然变为“主引导人的脚步,规定人的道路”(5.7.13),他又开始按照“你的高深莫测的计划”(5.8.14),走出深渊、逐步上升。然而,基督教的救赎方法论是“要上升,要上升到天主面前,你们先该下降”(4.12.19)。正如开篇第6句所强调者,“你拒绝骄傲的人”。在奥古斯丁的伦理观念中,“骄傲”(superbia)被视为罪之根源,具有中心性的地位。[17](P245-259)在16岁时,他“倒行逆施地模仿你”(2.6.13-2.6.14),出于“骄傲”而犯下了偷梨之罪;在19岁时,“我的傲气藐视圣经的质朴”,“不会曲躬而进”,“看不透它的深文奥义”(3.5.9),“因此”(itaque)而陷入了“魔鬼的陷阱”(3.6.10);在深陷摩尼教的时期里,是“我的傲气使我彷徨歧途”(4.14.23),“我的骄傲重重压在我身上把我推入深渊”(4.15.27);换言之,“你拒绝我,要我尝着死亡的滋味,因为你拒绝骄傲的人”(4.15.26)。

  从卷五开始,那些骄傲的人开始“回身寻你”(5.2.2)。在到达米兰担任雄辩术教授之后,“我不自知地受你引导走向他[米兰主教安布罗斯],使我自觉地受他引导归向你”(5.13.23)。奥古斯丁不但“决定脱离摩尼教”,在“公教会中继续做一名‘望教者’”(5.14.25),还开始学会以谦卑的态度领会圣经的威权(6.5.8),并开始对“热衷于名利、渴望着婚姻”(6.6.9)的自傲态度进行反思(6.6.9-6.6.10,6.11.18-6.11.20)。

  奥古斯丁最终的“转变”以米兰花园中的一幕为高潮(8.12.28-8.12.30),其过程可以被分为思想观念上的转变与生活方式上的转变这两个层面。[18](P3-47)、[5](Pxxvi)在获得安布罗斯的指点并阅读“柏拉图派的著作”(platonicorum libri)(7.9.13)(14)之后,奥古斯丁终于“懂得在物质世界外找寻真理”(15)(7.20.26);然而,为了最终完成思想上的转变,他仍然需要跨出从“满肚子傲气”(7.9.13)的新柏拉图主义到“谦卑的耶稣”(7.18.24)这最后的一步。卷七的结尾将二者呈现为两条终点不同的道路:前者是“从丛林的高处眺望和平之乡而不见道路”,“彷徨于圹壤之野”;而后者才是“通往和平之乡的道路”,是“普渡人类的酒爵”(7.21.27)。唯有认识到“你屈辱骄傲的人”(7.7.11)、“你拒绝骄傲的人”(7.9.13),才能使“我的浮肿因你的灵药而减退”(7.8.12)。的确,基督“提拔服从他的人到他身边”,“治疗他们的傲气,培养他们的爱,使他们不至于依靠自身而走入歧途”(7.18.24)。而那些“趾高气扬、自以为出类拔萃的人”,永远听不到“良善心谦”的基督的福音(7.9.14),始终只能停留在“用你的金子祭祀埃及的偶像”(7.9.15)的地步。

  在完成思想上的转变之后,那些深受新柏拉图主义影响的基督徒仍然需要“效法基督的谦卑”,“引颈接受谦逊的轭”(8.2.3)。即便是罗马的总督,他的骄傲也可以被“使徒中最小的一位”(即保罗)战胜,从而“接受你的基督的轻轭,降为天地大君的庶民”(8.4.9)。在追忆发生于米兰花园里的决定性一幕时,奥古斯丁所念念不忘的,也是摩尼教“骇人的傲慢”(horrenda arrogantia)(16)与基督教“真光”之间的根本差别(8.10.22)。最终,是在米兰花园的无花果树下,“你使我转变而归向你,甚至不再追求室家之好,不再找寻尘世的前途”(8.12.30)。以谦卑战胜骄傲,是这种“转变”模式中的要素之一。

  在米兰花园事件之后,奥古斯丁等人退隐于米兰郊外的加西齐亚根。此时,“我的文学已经为你服务,但还带着学校的傲慢气息”(9.4.7);而大卫的《诗篇》成为谦卑的良药,它被称为“最能扫除我们满腹傲气的诗歌”(9.4.8)。卷九的后一半以母亲莫尼卡为中心,而她一贯被作者描绘为一个谦卑、顺从的形象。

  总之,从卷二到卷四,在奥古斯丁不断下降的过程中,“骄傲”始终都是症结所在;而从卷五到卷九,奥古斯丁的上升过程始终被呈现为以谦卑治疗“傲气”的过程。因此,《忏悔录》的开篇第6句所谓的“遍体证明‘你拒绝骄傲的人’”,乃是理解奥古斯丁之“转变”过程的关键之一。

  在自传性的前9卷之后,奥古斯丁先是在卷十中“用感觉周游了世界”,“又进入了我的记忆深处”(10. 40. 65),并一一考查了肉欲、目欲和世俗野心这三种贪欲,从而呈现了人的双重属性的对比:尽管作为受造物的人是渺小的,但作为受造物的人依然“愿意赞颂你”。如前所述,《忏悔录》的最后3卷对《创世记》开篇的解经更是聚焦于“你的受造物”肇始的时刻,致力于阐发“主,你是伟大的,你应受一切赞美;你有无上的能力、无限的智慧”这一主题,从而与卷十相偕,浓墨重彩地渲染出“但这人,你的受造物中渺小的一分子,愿意赞颂你”的画面。

  可以说,《忏悔录》的全书以对“一个人,你的受造物中渺小的一分子,愿意赞颂你”的宣扬为始,以对“但这人,你的受造物中渺小的一分子,愿意赞颂你”的诠释为终;而在全书的开篇处,嵌于重复的“你的受造物中渺小的一分子,愿意赞颂你”之间的寥寥数语,正是以一种十分抽象的方式概括了《忏悔录》前9卷的基本内容。

  随后,《忏悔录》开篇的第8、9句“你鼓动他乐于赞颂你,因为你造我们是为了归向你”表明了上帝的根本地位,强调了上帝在奥古斯丁乃至所有受造物的“转变”中所具有的主动性。强调“你鼓动他乐于赞颂你”,是因为“你在我发出呼吁之前,先已用各种声音一再督促我,教我遥遥听着,教我转向你”(13.1.1)。在最后3卷中,围绕《创世记》开篇的解经以万有归向上帝的永恒和平而告终,显然正是对“你造我们是为了归向你”的最好诠释。

  对应于上帝绝对主动的“鼓动”,第10句站在人的立场上作出了积极的回应,说明唯有上帝才是基督徒的终极追求。值得注意的是,在全书的最后一卷中,“安息在你怀中”这种表述又重现了:“请促使我的生命投入你的怀抱而不再离开”,“除非在你怀中,否则无论在我身内身外,我只会感到彷徨不安”(13.8.9)。在完成对创世“六日”的寓意解经之后,《忏悔录》全书以“安息日的和平”告终(13. 35. 50-13. 38.53)。终篇处所谓的“在永生的第七天上,我们将安息在你怀中”(13. 36. 51)与“我们希望功成行满后,能安息在你无极的圣善之中”(13.38.53),显然是在以最直白的方式呼应全书开篇第10句——“我们的心如不安息在你怀中,便不会安宁”。在此意义上,《忏悔录》全书以此预告起始,以此预告的圆满告终:“我们的心如不安息在你怀中,便不会安宁”。



四、“预告片”Ⅱ



  在紧随“预告片Ⅰ”的引领而初步贯通《忏悔录》全书之后,对“预告片Ⅱ”之“深文奥义”(17)的探求也就较为容易了。

  全书开篇的第11句“主啊,请使我得知并理解”以祷问的方式提出了认识上帝的路径问题,亦即第12、13句——“应先向你呼吁还是先赞颂你,应先认识你还是先向你呼吁”?合乎逻辑的回答似乎显而易见。正如第14句所反问的,“但谁能不认识你而向你呼吁?”引导该句的“但”(sed)充分表达了这一反问的显然自明:想当然的道路就是先“认识”(scire)方能“呼吁”(invocare),而“呼吁”之后方能“赞颂”(laudare)。

  第15句“因为不认识你而呼吁,可能并不是向你呼吁”不仅是认识方法论上的抽象说明,还以强烈的语气回首指向作者自身的“前尘影事”(talium rerum imagines)。(18)早在婴孩时,他就接受了公教会最初步的圣事,成为“望教者”:“我的母亲是非常信望你的,我一出母胎便已给我划上十字的记号,并受你的盐的调理”;“这时我、我的母亲和合家都已有信仰,只有父亲一人除外。”(1.11.17)(19)在一次“突然发热,濒于死亡”时,“你也看到我怀着多大热情和多大信心,向我的母亲,向我们全体的母亲、你的教会要求给我施行你的基督、我的主和我的天主的‘洗礼’”;只是由于大病“霍然而愈”,洗礼才被长期拖延下来(1.11. 17)。这时的“要求”(flagitavi)不正是童年奥古斯丁开始有意识地“呼吁”基督教上帝的起点吗?然而,正因为当年是在“不认识你而呼吁”,他才会由于“那时这些人经常用各种方法在长篇累牍的书本中向我高呼着你的名字”,一朝目睹摩尼教那“华丽的幻象”(phantasmata splendida),就“以为这一切就是你”(3.6.10)。正因为当年是在“不认识你而呼吁”,他才会坠入“黑暗的深渊”(3.11.19),陷入“死亡的罗网”(5.7.13)。在对摩尼教的寄望幻灭之后(5.7.13),他已经“对一切怀疑,在一切之中飘飖不定”(5.14.25,5.10.19),已经“找不到‘我心的天主’”,“沉入了海底”(6.1.1)。

  在那条想当然的认识道路已通向绝境之后,以语气强烈的“抑或”(an potius)起首的第16句展现了奥古斯丁于绝处逢生的希望,提出了尚有一条新的道路,尚有“你只有先受呼吁,才能被人认识”的可能性。这种写法也突出了人类由于企图靠自我能力走向上帝而陷入的绝境,彰显了上帝恩典在神—人关系中的绝对优先性。

  第17、18句“但‘既然不信,怎会呼吁?无人传授,怎会相信?’”变换音弦,再次指向了奥古斯丁出生在基督教家庭之中,从小被当作基督徒养育长大的事实。(20)“既然不信,怎会呼吁?”以反问的方式含蓄地申明,青年奥古斯丁对耶稣基督的信望始终不变:“我的救主、你的‘圣子’的名字,在我哺乳之时,被我孩提之心所吸食,深深蕴蓄于心坎中,一本书,(21)不论文字如何典雅,内容如何翔实,假如没有这个名字,便不能掌握住整个的我”(3.4.8);就连之所以蹈入“魔鬼的陷阱”,也是因为他们口中“含着杂有你的圣名和耶稣基督、‘施慰之神’、‘圣神’等字样的诱饵”(3.6.10);诚然,是教会“将基督的名字教给了幼时的我”(22)(6.4.5),而“你[莫尼卡]在哪里,他[奥古斯丁]也将在哪里”(3.11.19-3.11.20)始终都是家庭“传授”(praedicante)给奥古斯丁的根本原则。正如奥马拉所言,奥古斯丁在开始是基督徒,在最后也是基督徒,中间阶段不过是一段重要的插曲。[3](P21)(23)

  第20、21句“因为追寻主,就会获得主;获得主,也就会赞颂主”,将第19句所引用的源于《诗篇》的信仰公式“谁追寻主,就将赞颂主”,扩展为“追寻主”(quaerentes)、“获得主”(inveniunt eum/invenientes)、“赞颂主”(laudabunt eum)的“皈依”三部曲。从卷三至卷七,从阅读《荷尔顿西乌斯》(Hortensius)激起对“不朽的智慧”的向往,“我开始起身重归于你”(24)(3.4.7),到逐步识破摩尼教的错谬后,“我们的灵魂摆脱疲懒,站立起来走向你”(25)(5.1.1),直到借助“柏拉图派的著作”明确了“太初有道”(26)的信念(7.9.13),从此“心领神会,已绝无怀疑的理由”(7.10.16),奥古斯丁始终都在努力地“追寻主”,其上帝观念先后经历了“趋向两种实体(duarum substantiarum)的说法”,“为我自己塑造了一个充塞无限空间的神”,“在苏醒后看见迥然不同、无可限量的天主”(27)这三个阶段(7. 14. 20)。从卷八至卷九,从“你使我转变而归向你,甚至不再追求室家之好,不再找寻尘世的前途,而一心站定在信仰的金科玉律之中”(8. 12. 30),直到在受洗后与母亲莫尼卡一起在梯伯河口神游物外,相携“进入主的乐境”(9. 10. 25),奥古斯丁终于得以“获得主”。从卷十到卷十三,奥古斯丁始终都在努力诠释“使我的灵魂为爱你而赞颂你(laudet te)”,“你所创造的一切从不间断对你的赞颂(laudes tuas),从不缄默”(5.1.1),(28)也就是全书开篇所许诺的“赞颂主”。

  第22、23句“主,请使我在呼吁你的时候追求你;即使我相信你,仍要向你呼吁”准确地概括了奥古斯丁式道路的模式:在“呼吁你”(invocans te)的同时始终不渝地“追求你”(quaeram te)(对应于前9卷);在“相信你”(credens in te)之后,依然要不渝地“向你呼吁”(invocem te)(对应于后4卷)。正如第24句所言,“因为你已经被宣讲,向我们显明”,因为“我童年时代已经听到我们的主、天主谦逊俯就我们的骄傲而许诺给与的永生”(1.11.17)。

  第25、26句以感恩的形式回顾总结了“我的信仰”的根本来源:“你通过你的圣子的人性”,因为“他负担了我们的死亡,用他充沛的生命消毁了死亡,用雷霆般的声音呼喊我们回到他身边”(4. 12. 19),而“那些趾高气扬、自以为出类拔萃的人,便听不到”道成肉身的福音(7.9.14);“通过你的布道者的工作而默示于我的”,是因为“我不自知地受你引导走向他[安布罗斯],使我自觉地受他引导归向你”(5.13.23),更是因为在阅读保罗书信之后(7.21.27,8.12.29-8.12.30),奥古斯丁才真正发现了“通往和平之乡的道路”(7.21.27),才得以“解除了紧紧束缚着我的淫欲的锁链、俗务的奴役”(8.6. 143);(29)一言以蔽之,“这是你赐予我的”。

  总之,由寥寥260余拉丁词构成的《忏悔录》1.1.1可以被分为前(第1—10行)、后(第11—26行)两部分,二者同样地微言大义,同样地以凝练、抽象的语言提前“预告”了全书13卷的中心思想与基本框架,同样可被视为整部《忏悔录》的抽象浓缩版。对《忏悔录》1.1.1的分析可以说明,“一方面为一般读者是明白晓畅,而同时又保留着深奥的内蕴,使人能作更深刻的研究”(6.5.8)不仅是一种诠释圣经的方法论,也是奥古斯丁对笔下作品的自我期待。可以说,只要读者有能力透过《忏悔录》“明白晓畅”的开篇语“追寻”其“深奥的内蕴”,关于该书结构问题的“悬疑”就有望迎刃而解。其实,能够说明整部《忏悔录》之内在统一性的“设计”,不仅谈不上“非常潜在”,(30)还反而早就以最“明白晓畅”的方式呈现于全书之开篇了。

  当然,在具有共性的同时,这两部“预告片”仍然各有其侧重,其观点互不重复:“预告片Ⅰ”是以受造物与上帝的关系为中心,以纯正神学的方式回溯了奥古斯丁(及其所象征的受造物)的“转变”过程,同时也归纳了全书各卷的基本内容;而“预告片Ⅱ”则将神学与哲学的意识融为一体,通过对走向上帝的两条道路(想当然之路与实然之路)之间的对比,以奥古斯丁本人的经历为典范,有深度地剖析了奥古斯丁式“转变”的基本模式与根本原因,赞颂了上帝恩典在“转变”中的绝对主动性。尽管前者更神学、更注重过程,而后者更哲学、更突出模式,但微妙的是,在这种表面性的差异背后,就深层意义而言这两部“预告片”仍然是相当统一的:神—人关系的“三部曲”,(31)自我的无力(包括对“骄傲”的拒绝)与上帝的恩典,这些都是极其基督教、极其奥古斯丁主义的主题。

  进一步说,这两部“预告片”与《忏悔录》全书的关系是互动、双向的:上文已经呈现的正向论证是,全书13卷的基本框架已经揭开了开篇之章的“预告片”身份;而反向的引申是,具有强烈“预告”属性的开篇之章,也理应被奉为理解全书的钥匙与指南,被视为奥古斯丁本人对其鸿篇巨制的高度锤炼,对其旨趣义理的明白宣告。依据这两部“预告片”来看,奥马拉的概括是精辟而准确的,《忏悔录》的主题确实就是以奥古斯丁自己的“转变”为典型,说明虚弱的人必将得到上帝恩典之拯救的道理;[3](Pxxvi-xxvii)依据这两部“预告片”来看,《忏悔录》中的新柏拉图主义成分仅仅是依附性的,正如奥唐奈所论,《忏悔录》所写的就是哲学家心灵的上升(philosopher's ascent of the mind)如何转变为完全基督教的上升(uniquely Christian ascent),这是一场非常基督教的、以基督为中心的转变。[19](Pxxvi-xli)

  综上所述,基于对《忏悔录》1.1.1所蕴含的两部“预告片”的分析,我们可以总结出三条依次递进的结论:其一,公元397年的希波主教奥古斯丁在动笔撰写《忏悔录》时早已胸有成竹,对整部作品的构思有了成熟的预案;其二,《忏悔录》全书在主题和结构上均具有相当充分的内在统一性,无愧于被视为奥古斯丁一生中的第一部大制作;其三,这两部“预告片”同声表明,《忏悔录》确实是一部非常基督教、非常奥古斯丁主义的杰作。



注释:

  ①关于《忏悔录》在西方文学史上的影响,参见Gillian Clark,Augustine:The Confessions. Cambridge:Cambridge University Press, 1993. pp. 91-106.

  ②在某种意义上,可以说拉丁文的Confessiones成为英语中的The Confessions、汉语中的《忏悔录》,均系望文生义的误译。依笔者之见,《表白录》或为最合理的译法。

  ③着重号为笔者所加。

  ④《忏悔录》的分卷源于奥古斯丁原著,而分章始于Amerbach于1506年编辑的巴塞尔版本,分节始于1679年的圣莫尔(Maurists)版本。美中不足的是周士良先生译本仅标示卷、章号而略去了节号,在个别地方甚至误编了章号(10.21.30-10.32.43)。

  ⑤关于《忏悔录》的写作时间,请参见:Frederick van Fleteren, "Confessiones," in Augustine through the Ages: An Encyclopedia, ed. Allan D. Fitzgerald(Grand Rapids, Mich.: William B. Eerdmans, 1999).

  ⑥当下最好的两种《忏悔录》英译本均作类似理解,分别见:Confessions, translated with an introduction and notes by Henry Chadwick(Oxford: Oxford University Press, 1992),p.3;The Confessions, introduction, translation and notes by Maria Boulding(Hyde Park, N. Y.: New City Press, 1997), p. 39.

  ⑦凡在未经说明之处,本文对《忏悔录》文句的引用均依据周士良译本。

  ⑧Conf.1.12.19:"tantillus puer et tantus peccator."本句之周士良译本语气过重,故另译。

  ⑨在拉丁文中“迦太基”(Carthago)与“鼎镬”(sartago)十分相近。

  ⑩Peter Brown, Augustine of Hippo: A Biography(Berkeley: University of California Press, 1967),43-45.20世纪80年代以来,西方摩尼教研究界的主流观点认为,夷数/耶稣在摩尼教信仰中占有突出地位,犹太—基督教传统对于摩尼教之形成发挥过主导性的影响,可参看:Johannes van Oort, Jerusalem and Babylon: A Study into Augustine's City of God and the Sources of His Doctrine of the Two Cities(Leiden: E. J. Brill, 1991), pp. 229-234; Samuel N. C. Lieu, Manichaeism in the Later Roman Empire and Medieval China: A Historical Survey(Manchester: Manchester University Press, 1985), pp. 25-59.

  (11)象征未来已经改悔的儿子奥古斯丁。

  (12)在笔者看来,同样可以被理解为主教奥古斯丁本人的形象。

  (13)Conf. 4.6.11将这位“友人”称为另一个“自我”(quia ille alter eram)。

  (14)从20世纪90年代以来的学术共识是,影响过奥古斯丁的新柏拉图主义来源同时包括普罗提诺与波菲利,见:Frederick Van Fleteren, "St. Augustine's Theory of Conversion," in Collectanea Augustiniana: Augustine: "Second Founder of the Faith", p.65.

  (15)原文为:"posteaquam inde admonitus quaerere incorpoream veritatem",周士良先生并非直译。

  (16)周士良先生译作“滔天的傲慢”,亦可。

  (17)原指圣经(Conf. 3. 5. 9),语出周士良先生译本。

  (18)原指春梦(Conf 10. 30. 41),语出周士良先生译本。

  (19)奥古斯丁的父亲Patricius后来也成为“望教者”,并最终接受了洗礼,见Conf. 2.3.6,9.9.22。《忏悔录》刻意呈现虔诚的母亲与不虔诚的父亲的对比,也有一定的文学考虑在内,此处不表。

  (20)最有说服力的文本仍是Conf. 1.11.17,另可参看:Johannes van Oort,Jerusalem and Babylon,pp. 25-31。

  (21)具体是指使“我的希望和志愿彻底改变”的西塞罗的著作Hortensius(已佚),见Conf. 3.4.7。

  (22)此处根据行文需要对周士良先生译本略有调整。

  (23)费拉里甚至认为,在Conf 4.1.1所谓摩尼教时期的“九年”中,奥古斯丁一方面是秘密的摩尼教徒,一方面依然保持着天主教会望教者的身份,见:Leo C. Ferrari,"Young Augustine: Both Catholic and Manichee,"Augustinian Studies 26(1995):pp. 109-128.

  (24)"et surgere coeperam ut ad te redirem",周士良先生译作“我开始起身归向你”。

  (25)此处为保持行文通畅而对周士良先生译本略有改动。

  (26)周士良先生译作“在元始已有道”。

  (27)此句亦对周士良先生译本略有调整。

  (28)周士良先生译作:“使我的灵魂为爱你而歌颂你”,“你所创造的一切始终在歌颂你,从不间断,从不缄默”。

  (29)周士良先生译本未能充分表现出原文对“淫欲”的特殊强调:"et de vinculo quidem desiderii concubitus, quo artissimo tenebar…"

  (30)Cf. Robert McMahon, Augustine's Prayerful Ascent, p.41.

  (31)正如苏霍基所论,《忏悔录》与《上帝之城》分别在微观和宏观层面上讲述了同一个拯救的故事,见:Marjorie Suchocki, "The Symbolic Structure of Augustine's Confessions," pp. 265-378.

  参考文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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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1]Robert McMahon. Augustine's Prayerful Ascent: An Essay onthe Literary Form of the Confessions[M]. Athens, Ga.: University of Georgia Press, 1989.

  [12]John C. Cooper. Why Did Augustine Write Books XI-XIII of the Confessions?[A]. Augustinian Studies 2[C]. 1971.

  [13]James J. O'Donnell(ed.). Augustine: Confessions[C]. vol 3. Oxford: Clarendon, 1992.

  [14]http://www9.georgetown.edu/faculty/jod/conf/.[EB/OL].

  [15]Frederick J. Crosson. Book Five: The Disclosure of Hidden Providence[A]. in A Reader's Companion to Augustine's Confessions[C]. ed. Kim Paffenroth and Robert P. Kennedy. Louisville, Ky.: Westminster John Knox Press, 2003.

  [16]Leo C. Ferrari. Astronomy and Augustine's Break with the Manichees[A]. Revue des études augustiniennes 19[C]. 1973.

  [17]R. A. Markus. De ciuitate Dei: Pride and the Common Good[A]. in Collectanea Augustiniana. Augustine: "Second Founder of the Faith"[C].

  [18]John M. Rist. Augustine: Ancient Thought Baptized[M]. Cambridge: Cambridge University Press, 1994.

  [19]James J. O'Donnell(ed.). Augustine: Confessions[C].vol.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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